「老師,你真的有準備書法要送我啊?」

「沒。書法沒裱好,我扔了。我送妳一禎我喜歡的飛天。」

第一次參加李崇建的工作坊時,我覺得他的氣質有些莊嚴,讓我緊張不安。但我就是會想親近這個人,想了解他。隨著互動增加,也看見他不同的面貌。他的回應不只有療癒和溫暖,有時也帶著冷淡與疏離,令人失落。這部分他自己也曾公開說過,從前我以為這是他的謙虛之詞,如今明白,那是因為他夠坦承、了解自己,並接納,不刻意包裝自己的形象。 

有幾位夥伴知道我們會私下連繫後,跟我說,很難想像他私底下的模樣;也有夥伴說,不知道可以跟老師聊什麼。 

我曾希望有機會能跟他吃頓飯,但聽聞過他拒絕人的事蹟,便沒開過口詢問。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議請我吃飯,我感到飄飄然和興奮。 

出門前,我忍不住想像今天跟崇建互動的情境,不過現實中沒有照腦袋小劇場走。就像我原本想點義大利啤酒,他卻推薦我喝比利時啤酒,說白啤比較適合女孩子。我對沒什麼研究研究,也意外他也點了啤酒。也是,老師曾在酒店當過少爺呢~

他說原本想吃帶我去吃常去的火鍋,但那家限時也不方便談話,才選了義式餐廳。 我們沒有聊到對話練習所碰到的問題、沒有聊薩提爾、薩古魯或托勒,多的是聊彼此的生活、體驗和見聞,他也說了不少自己未公開談過的過去和生活。

 

「我祝你跟我一樣幸福。」崇建拿起酒杯要敬我。

「對,我要幸福.....」我們互相敲了酒杯 。

我飲了一口,茫然放下酒杯子,想到他內在穩定強大,想到他家庭的和諧狀態。有些喪氣的說「可是我....無法...」聲音越來越小。

他說:「只要你有這樣的信念,就不會幸福。」

我靜默,眼眶濕潤,轉移視線,心中難過。崇建也隨著我安靜。

我知道啊,只是我無法像某些產業激勵大會那樣對自己高喊「我可以」。究竟是我無法騙自己,還是我根本不敢想? 

我微笑,擦擦眼角「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想哭。」

「大概妳很渴望幸福吧。」

不勝酒力的我,後來也忘記我們聊到甚麼,他說:「我中文系。」

蛤?我知道啊「所以...?」

「 我27歲才考上中文系。」

我知道啊,不是考了第五次才過嗎?他這是要告訴我...對於幸福這件事,不要放棄,要相信自己可以?

我微醺之際,我好奇地都很片段,不夠延伸。不過他也是。我們不是在對話,而是在聊天。 

 

他品嘗完海鮮燉飯,空盤上有蝦殼,待服務生收走空盤,我跟他說:「老師,我忘記幾歲開始就會吃蝦子過敏,過敏時喉嚨會又腫又癢。可是這幾年,有天我嘗試吃蝦子,居然不會過敏了。」

他好像問:「是不是你體質改變了?」

「不確定,但我鼻子過敏還是跟著我呢。」我繼續道:「我探索關於蝦子的回憶,想起了件事,其實我沒甚麼記憶了,是聽親戚說的,說我小時候重男輕女的爸爸在剝蝦,弟弟在一旁說要吃,爸爸就把剝好的蝦子餵進他嘴巴,我說自己也要吃,爸爸卻沒理我,只是自顧自地吃起來。我不知道是不是這件事的緣故,這幾年我跟爸爸關係比較走近些,所以就對蝦子免疫了。」

「當時妳幾歲?」

「我不記得了,連畫面都沒印象了,是幾個親戚說給我聽的。」

「這段故事如果寫到文學中還挺可愛的。」

蛤?

不久前,他曾說了一段話讓我感到衝擊、受傷,也生氣,勾起某些舊有的情緒與傷痛,那陣子心情很低落。 

我半醉地問起那件事,說他那句話應對是超理智。他說他只是如實表達自己的想法。我問:「你是故意的嗎?」因為他知道我後來生氣,還回了我一句:「我想也是,一笑。」那時我以為他早知道我會生氣,還故意那樣說。

他回答不是。他知道我生氣後,可以理解原因,但認為那是我的情緒,不是他的事。

也許是酒精的關係,我應該對他的界線感與不在意而受傷,但我似乎沒有,也沒有與他辯駁那樣的回應是否一致性。 

不過他也說,如果我這麼想,那我會很辛苦。他呼喚著我的名,重複敘述: 「涵蓁會辛苦。」,聽著他的語氣, 我內心某個緊繃的地方忽然鬆了下來。 

我低下頭,拿起叉子,捲了口義大利麵吃。  

如今看來,最重要的已經不是那時候發生的事,而是此刻,我們一起坐在這裡,沒有師生的階級,聊著瑣事或心裡話,喝著啤酒、吃著佳餚。

也許,正是經歷過那些對他生氣與失落的時刻,我才慢慢明白,他不是我心中只擁有「老師」身份的理想角色,而是一個有血有肉、也有所限制的人。

 

他提著到有很多夥伴,也有對他這樣的情緒。他沒法一一回應。我說:「有些人或許曾覺得你溫暖、療癒,但當後來有求於你卻沒被接住時,也許因此而感到失落。」 他好像也提到,學員的情緒跟他無關,被批評他也無所謂。 我說:「或許正是你無所謂,所以他們才會受傷吧。」 我知道他不會介懷我說的話,所以才敢這麼說。反正他就是一個自由又做自己的人。

記得他還說:「人與人之間,不需要羈絆。」 

我一方面似乎可以理解他,一方面卻也看不清楚他。有時他很有人情味,有時又讓人覺得冷淡無情。或許這些都是他。 

聚餐尾聲,他再次提到「幸福」,說要祝我幸福。 

他舉杯敬我後,說:「這近二十年...不,是近十年,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,雖然還是有遺憾,比如說爸爸不在了。雖然我以前就對他很好,但如果他現在還在,我會帶他去他想去的地方走,像是涵碧樓.....他過世之後,我以為我會時常去看他,結果也沒有,這些年我就看過兩次,不過他一直在我心中......」

我觸動,泛著淚,拿著紙巾壓著眼角,沒讓他看見我的表情,又掉了兩行淚。

後面的話我記不清,只記得待他說完,我說:「你今天提到幸福時,很觸動我。而且我發現,第一次聽你說話流淚,是因為你提到父親,這次也有。」

 

「老師,你幫我跟作品拍照吧,我看看你拍照技術如何。」

「我拍照技術啊...」他語焉不詳,拿起我的手機。

不知為何,有點想笑。

後來我才知道,他原要送我的書法,並不是老鬍子的作品,而是他父親的。可惜了,我感覺那更有意義,不過我沒說,因為他把在西安所購買且喜歡的作品送我,也值得紀念。

 

老師去結帳時跟服務生寒暄幾句,我也想起剛才服務生在幫我們拍照以及收拾桌面時,他回應服務生的閒聊的模樣。

走出餐廳,我說:「老師,我覺得你跟我剛認識你的樣子很不同,你在新書分享會時感覺比較莊嚴。」

「新書分享會?你是說《渴望》那一本嗎?」

我說對。

他:「那我們認識不久啊。」

「說認識久的是你,我當時還很困惑:我們認識有這麼久嗎?」

 

道別時,我們互相擁抱後,記得我哀怨說:「下一次見面不知道什麼時候了...」

「以後不要去等我了。」

「那我就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才可以見到你了耶。 」

他微笑:「那咱們就一期一會,在線上聯繫就好。」

「我不要~我要一期多會~」

「我不答應妳,別撒嬌。」

「哎呦~」我大笑。因為剛崇建說了,他這個人,答應了人,就會盡力做到呢。

他見我還沒酒醒「我就不送妳了,妳應該可以吧?」

「沒問題~」

我們背對背,反方向前進。

我就是想親近他,即便他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會讓人哭的。雖然他聽了可能又會說,別人的眼淚跟他無關。

他說我們是朋友的,亦師亦友,我非常珍惜這段情誼與緣份,我親愛的老師朋友崇建,雖然我知道你什麼都不缺,也不懼生死,但請你一定要平安健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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