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 我知道,你被明家的血仇纏繞半身,如同蓮苦,但是更多的仇恨,並不是可以解苦的那顆糖。 」
馮夕以雷霆手段剷除異己,從禮部司務逐漸往上走向右相高位,表面裙帶關係上位,專權得勢,可是無人知曉,他面具下的顛沛流離身世之苦。
為了生存下來,他曾去偷去搶過,為了糊口,他什麼活都做。
我想像著,如果我是馮夕,經歷過他的遭遇,行事怎麼會不極端呢?
他是明家唯一的倖存者,被救活了下來,卻也失去自己的人生。
為什麼只有他活下來?是老天的眷顧嗎?是不是有著平反的使命要他去做?或許復仇,是受創的靈魂的一個出口,然而,明家枉死那五十四個無形的幽魂,不附牌位,而是從此駐紮在馮夕的心裡。是他的沉重包袱,也是刺傷自己的荊棘。
他為復仇而活,成了他釋放的出口,報復的快意,卻讓他夜不能寐,無法解脫。
我想起王爾德曾說:「 為了自己,我必須饒恕你。 一個人,不能永遠在心裡養著一條毒蛇;不能夜夜起身,在靈魂的園子裡栽種荊棘。 」
在第四十集中,馮夕因夢魘而睡不安穩時,引來冬月的關切。
馮夕恍惚著說:「我夢到了母親。」
冬月問:「是不好的夢嗎?」
「我原本以為大仇得報,母親在夢中會露出微笑,可是剛才在夢裡,母親一直在流淚,就像二十年前.....就像最後一次見到父親的樣子。」
「畢竟這件事情纏繞了你半身,雖然仇人已死,你也不可能這麼快就釋懷的。」
「我雖然報了仇,但是明家沒辦法得以平反,母親的冤屈,一直無法昭雪。」
「你覺得你母親會因為這件事情責怪於你嗎 ?說不定你母親之所以哭,不是因為明家冤案,而是因為你。」
馮夕不解:「為我?」
「任誰看到自己心愛的人,仇恨產生,難以自拔,都會心疼落淚的。」
當冬月說出這句話時,我忽然能明白,為什麼對馮夕示愛的女子不少,為何他卻選擇這個總是和他作對,還要幫忙善後的冬月了。
如溺水之人攀緊浮木,內心越是黑暗荒涼之人,越是渴求光明和溫暖。而冬月的善良,就是他長久壓抑下來的自我陰影。
過去與至親相處的日子,回憶有多美好,現在的馮夕就有多痛苦。愛與悲傷本是一體,無法切割。
當冬月吹著笛子,馮夕在旁側耳聆聽這首耳熟旋律,聽著聽著,便想起了童年溫馨的舊時光。
當年父母也如同他們一般,母親吹笛,父親也是這樣在一旁聽曲,他與兄弟在一旁嬉戲玩鬧。
一曲未完卻已人散,畫面轉變成母親撞柱死以明志,忠臣掩住他驚痛失聲的口鼻,為了讓他活下去,將他帶走......
「你怎麼了?」
「我的頭有點痛,想到過去一些事,那些事情太不真切了。」
以精神分析來說,這是大腦的防衛機制,有時候生命經驗的太痛苦了,痛苦到我們身心無法承受,為了保護自己,為了好好活下去,大腦會鎖上這段記憶或遺忘,不讓我們自己煎熬痛苦。
我想,馮夕就是如此,所以,他也忘了今夕何夕旋律。
「今天我才知道,為何與妳在一起,我才能將這譜子譜寫完成,因為明家遭逢巨變,我心中無法承受,連帶著與母親美好回憶,和今夕何夕旋律,一併忘記了。」
第四十一集時,當三皇子龐鈺唯恐在廂房獨處的那兩個人出什麼意外,他勸冬月說:「眼下能攔住他的只有妳。」
而因馮夕防範未然而逃過一劫的冬月,終於了解,所謂的和解,只是她一廂情願的想像。她因為不捨而干涉,也因為愛到極致學會了放手。明白了每個人都有自己該面對的課題、該承擔的事,解鈴還須繫鈴人,需要當事人的意願和覺醒,才能真正釋懷,走上療癒。
於是她說:「明家的血仇纏繞了馮夕半生,我們沒有人可以替他做決定,也沒有人可以替他化解。我能做的,只有相信他。」
「我要你懺悔,懺悔到我滿意。」馮夕如是說。
有些童年受過父母傷害的孩子,一輩子等待,就是父母的那句:對不起。
或許,馮夕在父親逼死母親的那一刻,已經在心裡賜死理想的父親了,而舅舅明謙取代他內在父親的位置。
馮夕和他舅舅,同為外戚。明謙是愛國憂民的將軍,也是皇帝愛妃的哥哥。
明家滿門遭滅後,馮夕為了復仇,活得不擇手段,行事果決心狠。
馮夕最恨的人,因為忌妒、多疑,選擇陷害忠臣、枉顧人命、顛覆太平;而他若是真的走到最後一步,為了手刃仇人,助了陸遠潼,恐怕那時的他,也變成了自己最恨的那種人。
可是在馮夕身上,也活出了舅舅明謙的樣子,心繫天下,為愛甘願犧牲。他承載繼承了舅舅的信念和遺志,為了成全三皇子,願意擔下謀逆反賊的名聲。
多麼衝突和矛盾,卻又多麼符合人性。
如同作家黃淑文所寫:「你不只像自己所愛的,也像自己所恨的。原來,心裡所愛所恨的事物,都早已活在自己身上。」
以天下為大道,善良正義為圭臬的冬月,為了愛情,忠於自己的內心,顛覆自己的原則,陪同他上演頂罪的戲碼。
牢獄中,他們三人互相作揖禮,為辭別。三皇子對他們兩人離去的背影長揖,為尊敬。這一幕,我特別感動。
行刑之日,他們一起在囚車中。
馮夕說:「妳我初遇的時候,妳就告訴我,一年之後我會位極人臣,最後以奸臣之名死去,算起來一年之期馬上就要到了,真沒想到被妳說中了,到最後,我還是個奸臣。」
冬月也感慨地說:「我曾數次想要逆天改命,每一次都即將以為要成功了,但最後結局都是一樣的。」
「那妳後悔嗎?」
「之前我每一次選擇再回來,都是有悔恨之事想要完成...」冬月直視他:「但這一次,倘若這是結局,我無悔。能與你同生共死,是我可以期待的,最好的宿命。」
陽光灑落,他們凝視親吻。
我不由得再讚嘆一次,《今夕何夕》真得很好看!好合我的胃口啊~
裡面還有些橋段值得拿出來分享討論,因為字數篇幅,我還是適可而止。
故事的最後,是開放式結局。
或許,主題曲歌詞尾句中已透露:「難捨別離,未知歸期。輪迴盡頭,餘誰相依?」
在私宅外,那抹等待良人歸來的白色倩影,究竟是不是冬月,還是美麗的誤會,就讓身為觀眾的我們,去幻想,去臆測了。
